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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盗窃 阳光下的清算
作者:《人民法院报》记者 杨永启  发布时间:2007-03-06 15:07:22 打印 字号: | |
  在云南省华坪县,大华煤炭公司的大凉煤矿和炎光实业公司的油米塘煤矿共处一个矿区,因为太近,所以恩怨不断,先是矿界纷扰,接着便是后者对前者矿产的越界盗采。

  问题是,炎光公司越界了多远,盗采了多少?大华公司无法准确知晓。“他们不同意我们下井互查,因此没法知道。”大华总经理廖定昌对法周刊说,“但是,他们的井下工人有跟大华这边的工人认识的,肯定地传过话来,越界了。”

  在大华公司的记忆中,炎光的越界开采不是第一次了,协商解决不管用,行政处理止不住,而且炎光是边解决边开采,久拖不决便开采不止。怎么办?大华这一次决定走法律路线,把炎光公司诉上华坪县法院。

  大华的起诉理由是侵权赔偿,诉讼标的额是5万元。

  之所以诉赔5万,廖定昌解释,一是只知道炎光越界开采了,但不知道具体盗采了多少;二是当时想着给炎光一个教训,索赔并非第一目的。

  诉至法院之后,权威测量单位的实际数据让人吃了一惊:炎光公司越界开采给原告带来的经济损失达2000余万元之多。案件也因标的额之巨而被指定到了丽江市中级人民法院。

  “其实,损失并不只限于盗采的煤炭数量,”廖定昌说,“被告在我们的矿区范围内多处穿巷乱挖,使得煤井通风混乱,排风不畅,严重影响了矿井的安全生产。”

  尽管有权威部门出具的越界开采测评报告,炎光公司还是一口否认了原告的指控。炎光公司认为,其与原告之间的矿界纠纷其来有自。大华公司是由华坪县煤炭公司改制而来,而炎光公司与县煤炭公司之间早已形成了矿井内巷道交错的历史事实。因此,炎光公司老总刘炎刚坚称,两家的争执是源于历史遗留问题的矿界纠纷,法院无权管辖,只能由行政机关处理。

  法庭上,双方的诉辩主张被归纳为3个焦点:1.争议的纠纷是否属于人民法院受理?2.被告开采行为是否越界,构成侵权?3.原告起诉赔偿损失2851万余元是否合法?

  对这3个焦点的辨析,该案审判长何树兰根据合议意见总结分析说,第一,双方在开采过程中,一方认为另一方越界开采,有权提起侵权之诉;第二,被告构成侵权,应当赔偿因此给对方造成的损失。至于第三个焦点,她认为,根据相关测量技术报告的结论,结合公平、公正原则综合考虑,按照70%的赔率计算比较合适。

  2007年初,丽江市中院对此案作出宣判:炎光公司立即停止侵害,并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1662万余元。

  一审宣判后,原、被告分别提出上诉。

     打击盗采:普遍性的难题

   行政处理之难

  大华和炎光之间的争执,自始就注定不单纯是两家自己的事。

  在并不富裕的丽江市辖范围内,华坪可谓经济重镇,煤炭是当地的支柱产业,而大华公司和炎光公司又是华坪数一数二的骨干企业。站在地方官员的角度,“兄弟阋墙”,可能会影响地方经济发展的大局。

  行政解决的努力贯穿了这两家纠纷的始终。2007年1月19日,一审判决送达的前夕,华坪县政府还在召集争议双方以及政府法制办、国土资源局、煤管局等部门进行专题协调。此前一天,丽江市委由一名副书记牵头,也对此事进行协调。

19日的协调会上,大华公司重申,将走法律途径,不再接受任何行政调解。大华公司的此一态度,早在2006年9月的一次行政协调会上即已成型。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大华公司董事长谢仁济对法周刊说,“公司自2003年成立以来,两家的纠纷就不断,县政府和有关部门多次协调处理,一直得不到彻底解决。”

  令谢仁济更为生气的是,炎光公司一边与大华公司协商解决,一边继续越界开采煤炭。“总是这么久拖不决,大华公司的损失何时是个头?”谢仁济说。

  在法院的审理卷宗中,记者看到了发自行政执法部门的10多份处罚决定书。

         诉讼解决之道

  10多份行政处罚决定,为什么阻止不了一个公司的越界开采?

  有专家分析指出,这是因为地方政府及行政主管机关监管乏力。对于越界开采行为,一些地方的国土资源部门往往只是发个“责令退回本矿区范围内开采”的通知了事,对违法企业是否退回本矿区范围内开采、其越界开采的非法所得有多少等则很少过问。相较于越界开采获取的巨大经济利益,这一纸处罚决定往往被视若无睹。

  专家开出的药方是,对越界开采者依法严处,让其在经济上付出惨痛代价,也就是说,要使经济处罚远远大于违法所得,如此,才能让他们知痛收手。

  然而,要行政管理部门开出巨额罚单,绝非易事。一是行政执法的相关环境影响,行政执法往往虎头蛇尾;二是处罚决定面临着执行难题,执行不了,相当于一张白纸。

  越界开采并非华坪独有,在全国也是普遍现象。百度网上,输入“越界开采”,百度出的网页就有近5.8万余条。

  越界开采的处理,有行政轻微处罚的,有不了了之的,也有双方协商解决的。同是华坪县,就有两家煤矿以5万元赔偿平息了越界开采纷争。

  “我们选择法律途径解决。”谢仁济说,“协商,对方没有诚意,而且边协商边盗采;行政处理,力道又太弱,给对方的震慑力也太小。”

  对于这样的结局,炎光公司老总刘炎刚拒接记者的电话,大华公司老总谢仁济则表现得很欣慰:“赔偿了我们的损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希望法院判决能为大华煤矿从此带来长久的安宁。”

  “诉讼途径解决,可能是越界开采问题更有力的解决渠道。”丽江一位法律人士说。此前,当地类似纠纷鲜少诉诸法律者。

  利好还来自另一方面。2006年年底,国务院9部委联合制定了《对矿产资源开发进行整合的意见》,规定2007年内,将对全国范围内的矿产资源开发企业完成整合,一个矿区只设一个采矿权。

  这,也许是对相邻矿之间越界开采的釜底抽薪之策。

  原文刊于《人民法院报》“法周刊—新闻,纵深”2007年3月2日;

   

        采矿权的性质及法律保护

  作者:中国人民大学民商事法律科学研究中心主任 法学院教授 杨立新   发布时间:2007-03-02 09:30:48

   采矿权的属性

   法周刊 从性质上看,采矿权和土地使用权一样,是一种用益物权。在民法通则里,采矿权也被规定在“财产所有权和与财产所有权有关的财产权”一节中。但有一种观点否认采矿权属于财产权利。那么,采矿权究竟是不是一种财产权?

   杨立新 除了《民法通则》的规定,在物权法草案中,采矿权也被规定在第十章关于用益物权的一般规定中,明确规定为用益物权。因此,否认采矿权是用益物权的理由是不成立的,违反《民法通则》的规定,也有悖于物权法的立法精神。

   但是,采矿权并不是典型的用益物权,具有特殊性。因此,很多学者认为采矿权等是经过行政特许的物权,实际上是特许物权,例如海域使用权、取水权、渔业权等,都是如此。

   采矿权与典型的用益物权相比较,最主要的特点是,它不是对矿产资源单纯的使用、收益,而是准许对国家所有的矿产资源进行开采,而且开采出来的矿产品归属于采矿权的权利人所有,享有开采出来的矿产品的所有权,有权依法出售、转让,获取利益。而用益物权人对用益物无论怎样使用、收益,最终都不会将用益物归属于自己所有。因此,采矿权的物权属性更为明显,具有比典型的用益物权更为强烈的财产权性质。

侵权行为认定

   法周刊 既然明确了采矿权是一种财产权,那么如何保护这一权利呢?

   杨立新 享有采矿权,不仅享有了对确定的矿山占有、使用的权利,更重要的是有权开采矿产品。通过开采获取矿产品的所有权,增加财产利益,创造新的财富。因此,对于采矿权必须给予完善的法律保护,确保采矿权权利人的财产权益不受侵害。其中主要的保护方法就是确认侵害采矿权的行为为侵权行为,赋予权利人以侵权请求权,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赔偿自己的财产损失。

   本案被告实施的侵权行为是越界开采,这种侵权行为的特点,一是越界,二是开采。如果仅仅是一般的越界行为,在侵权行为法上叫做非法侵入不动产,构成侵权,但如果没有造成损失的话,则仅仅承担停止侵害、退出他人不动产地界的责任。煤矿的越界并不是一般的越界和非法侵入,由于是从地下的越界,只能通过打通巷道的方式,因此必定会给对方采矿权人造成矿井建设以及可以开采的矿产资源的损害。如果是既越界又开采,那就不是单纯的越界,而是类似于侵入他人不动产范围内进行偷窃。越界开采他人的矿产品,等于是偷窃了属于他人的矿产品,只不过付出了一定的开采劳动而已。因此,越界开采行为造成了权利人三个方面的损害:第一,是非法侵入他人不动产;第二,是造成了权利人矿井建设和资源的破坏;第三,是使权利人可以开采的矿产品减少,造成直接的财产损失。对此,越界开采行为人必须承担侵权责任。

   法周刊 矿产资源法规定,矿界纠纷,“首先由双方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由矿产资源所在地的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根据依法核定的矿区范围处理”。类似规定是否排除了司法管辖权?另,像这种有明确的矿界边界范围,又有权威部门出具的越界开采的证据,发生的纠纷是一种矿界纠纷还是一种侵权纠纷?法院是否有管辖权?

   杨立新 本案当事人争执的,并不是一般的矿界纠纷。矿界纠纷,是相邻的采矿权人之间的权利界限不明确,发生争执,需要重新勘测,确定矿界。这跟地界纠纷一样,需确定四至,权利界限才能够明晰。本案当事人相邻的矿界明确,又有权威部门出具的越界开采的证据,这就不是矿界纠纷,而是侵权行为。这种纠纷案件属于法院主管范围,法院当然有管辖权。采矿权人起诉后,法院对此案予以受理,并依法作出判决,认定被告的行为构成侵权责任,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是完全正确的。

赔偿责任确认

   法周刊 类似的侵权赔偿责任,您认为如何确认才是公平的?

   杨立新 计算这种侵权损害赔偿责任范围,应当计算两种损失:第一是越界开采行为给对方矿井建设和资源破坏的损失;第二是实际开采的矿产品的价值,但是应当扣除开采矿产品的人工费,因为越界开采毕竟与偷窃不同,是需要自己付出劳动将矿产品开采出来的,因此,并不能单纯按照矿产品的单价计算赔偿数额。在本案中,法官在计算损失数额的时候,没有计算第一种损失;在第二种损失中,没有考虑扣除人工费用;这样的计算有一定的误差,但是由于没有计算对矿井建设和资源破坏的损失,综合起来,赔偿数额基本正确。

   原文化刊于《人民法院报》2007年3月2日“法周刊”。
责任编辑:《人民法院报》记者 杨永启